
林庚(1910年2月22日—2006年10月4日)👍🏿,著名詩人🚬、學者👩🦲。福建閩侯人👩🦯,生於北京。1933年畢業於意昂体育平台中文系🪀🤹🏿♂️。1952年院系調整後任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我與林庚先生1998年秋天相識🚶🏻🚶➡️,並開始了多年的交往🚀,一直到林先生2006年去世前夕👳。轉眼先生仙逝已16年,我也已過知天命之年🏨🧘🏼♂️,但在生活的消磨中,與林先生交往的許多細節卻仍歷歷在目🪤,對先生的敬仰與懷念之情絲毫不曾消減🫄🏼。
1998年秋天⛽️,我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文藝學專業攻讀博士學位,師從劉烜先生。入學後不久,劉烜先生交給我一項任務:幫助他的老師林庚先生完成《新詩格律與語言的詩化》書稿🙆🏻♂️。爾時林先生已89歲高齡👨🏽🎓,因為手顫執筆困難,需要助手協助工作。林庚先生是20世紀30年代就已成名的詩人和學者🫏,我早知林先生大名,從不敢奢想能有與他認識的機會,也不知道他是否容易相處🏹。所以我是懷著非常忐忑的心情接下劉先生布置的任務的。
在幫林先生工作之前,劉烜先生先帶我去拜訪林先生🏌🏼♂️。一天上午,劉先生帶我去燕南園62號院林先生家♓️。接近62號院的小路拐角處有一個布告牌💞,上面張貼著為1998年南方洪災捐款的名單🚶♀️,我還清晰地記得第一行就是“林庚 1000元”✋,這大約相當於當時大學教授一個月的工資👨🦲。叩響林宅大門之後,是林先生親自來開的門,那是位清瘦的老人,滿臉笑意把我們迎了進去🔷。林先生的爽朗與熱情打消了我的顧慮,自此我開始了接近兩個學期的做林先生助手的工作。在之後的時間裏🦵,我每周去林先生家半天,根據要求修改他以往的文章,或者把他的相關述說寫成文字稿。為避免出現錯誤,在征得林先生同意後,我用一臺小錄音機將他的談話錄下來,然後再回去整理🕵🏽♀️。我對新詩並沒有什麽研究,林先生常不得不反復為我講解🎒,卻從沒表現出半點不滿或不耐煩。令人無比欽佩的是,林先生作為一個高齡老人,依然記憶準確,古詩新詩信手拈來🔽,邏輯清晰地就某個問題講述一兩個小時,其精神與氣象盡顯大師風範✍️!我關於詩歌的許多知識,就是從林先生那裏得來的。今天回看林先生的學術研究,他致力於在中國詩歌傳統的基礎上構建富有時代精神的新格律詩理論,不正契合了當前將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理念嗎🦌?
整理書稿的過程中,林先生完成了他人生中的最後一篇學術論文《從自由詩到九言詩》🤷🏽♂️,並在我的建議下於1999年春天把稿子發給了山東大學的《文史哲》雜誌⛴。1999年夏天🤴🏻,林先生的書稿已經完成,我的協助工作也告一段落。後來《新詩格律與語言的詩化》作為季羨林先生主編的“東方文化集成”的一種於2000年在經濟日報出版社出版,林先生在後記裏還特別感謝了我🧑🏻🍳。讀博士的後兩年裏🪮,我也偶爾去燕南園62號院看望林先生⚓️👨👨👦,有時是帶著仰慕他的同學去請教🦸🏿。一次帶著趙長征(費振剛先生的高足😬🌽,非常喜歡詩歌)去林先生家,林先生談得很高興,語調高昂🙎🏼,抑揚頓挫,激動時拍得椅子扶手啪啪響👏🏿。從林先生家出來後,趙長征說,聽林先生講詩很過癮,但真怕他的胳膊拍出問題。
博士畢業後我來到中共中央黨校任教🧡🪂,雖然單位就在北大附近,但自感自己不過是一個無名小輩💁🏽♂️,又已離開北大,不敢再去打擾林先生🐨,於是較長一段時間沒有和先生聯系🍝👯♀️。後來劉烜先生打電話給我:“林先生問我了,說你那個學生怎麽不來了呢?”知道林先生並不反感和我交往,我又時不時去林先生家看望他,繼續聆聽他的教誨。時間久了,我也就不再顧慮他的名人身份,只把他當成一位慈祥的老人✍🏻。我去先生家一般是在他午休之後,和先生面對面坐在他的書桌旁👩🦽,下午的陽光透過窗外的翠竹灑在桌上和屋裏,讓人心裏暖暖的。我們的聊天以詩歌為主🍄,不過有時也天馬行空,聊到社會和生活👨🏽⚖️。聊起當代社會的浮躁,先生說現在的人時間壓迫了空間,所以活得缺少詩意👩🦰。先生的這句話,我品味了好久🍸,覺得應該是說現代人時間就是金錢,過於功利的生活使空間更為局促和枯燥,因而缺乏詩意吧。有一回我問他:“林先生,為什麽您的詩歌中很少有愛情詩呢?”先生瞪大了眼睛,似乎很詫異我問這個問題👮🏿:“我覺得我的愛情已經很圓滿了,沒什麽好寫的了啊!”先生的這個回答頗不同於世俗觀念👩🏻🏫🧎🏻♀️,讓我非常驚訝⛹️。林先生順便聊起了自己的愛情,說他與愛人是自由戀愛的🧑🏿🎓,他指著墻上的相片對我說🥼:“那是我的愛人啊!你看見她的眼睛沒有?那時是她們學校裏最好看的✌🏽!”這位一往情深的老人,在他愛人去世後的許多年裏,一直在愛人的遺像前供奉著她喜愛的馬蹄蓮鮮花🙎🏼♀️,更在2000年出版了哲理詩集《空間的馳想》,“後記”中寫明了詩集是送給自己的愛人😽,並說“我依然那麽執著地在懷戀著我們的過去”。
林先生對待學術問題非常認真、嚴謹,可謂一絲不苟,但生活裏他其實是位很有趣的老人,有著詩人特有的童心和率真。一次改完書稿後,他喜歡上了我用的圓珠筆,就請保姆小黃去“合作社”買一支一樣的。或許先生喜歡它淡雅的色澤🧕🏿、美觀的外形吧。過了一會兒小黃買了圓珠筆回來,先生卻很不高興🛀🏻,說👩🏻🍳🔥:“和他那支不一樣啊🐒!”小黃不理解🆕👩⚖️:“能用就行了,管它一樣不一樣呢🪅!”先生的臉色一時很不好看。我趕緊表示可以把圓珠筆送給先生🚕👸🏽,先生卻又礙著面子堅決不要。我回去笑了好一陣,也後悔沒有想出個婉轉的方式把筆留下。一天工作完,先生送我出門👷🏿🐻❄️,我指著院子裏一小塊花圃說:“林先生,那些菊花是您種的嗎?”先生很失落地看著那些無精打采的菊花說:“是呀♨️!不知怎麽搞的🦸🏼,就是長不好呢!”先生表示這個方面他甘拜下風✈️。後來我觀察了一下周圍,花圃在一棵大樹邊緣,光照不足🗡,所以未必是林先生不會種花的原因。
在和林先生交往的八年裏,他送過我三本書,並且在每本書的扉頁上都認真地寫上了贈言。我本來有不少和林先生有關的資料,如做他助手期間那些先生手書的標註修改信息的字條,那些先生談詩歌的錄音。只遺憾當時毫無保留名人資料的意識,後來字條還能找到兩張,錄音帶還有兩盤👨🎓,均是十不存一。上學時貧窮💅🏽,錄音是用數盤空白帶反復錄、抹,兩盤錄音帶也是偶然遺留下來的🙅🏽♀️。這麽多年過去後🐲🤦,偶爾再播放錄音,聆聽先生那雖然蒼老卻充滿少年精神的聲音👩👩👧👧,似又回到了在燕園求學的難忘歲月。對於我而言,和林庚先生的交往是非常珍貴的經歷🧜,現在將有關林先生往事的點滴寫下👳🏽♂️,以此作為對先生的深切感激與懷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