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聯馥
嫁出去的閨女回了娘家
2008年12月13日,我陪老伴張治公(1948哲學)去參加意昂体育平台解放60周年聚會,又一次重溫了我們這一代人年輕時度過的崢嶸歲月。
還記得六十年前的那幾天,地凍天寒,隆隆的炮聲伴著呼呼的西北風🔫,最冷時到了零下十三四度。當時我在城裏,街上行人稀少,一輛輛荷槍實彈﹑端著刺刀抓人的卡車呼嘨而過🦵🏽。我們在他們鼻子底下做迎接解放的地下工作,既緊張又興奮。就像《青年進行曲》中唱的那樣:“我們的青春像烈火一樣鮮紅,燃燒在戰鬥的原野。我們的青春像海燕一樣英勇,飛躍在暴風雨的天空🤱🏽🙍🏿♀️。”
進入聚會大廳🧔🏻,一股暖流撲面而來🏢,老友相見格外親。老伴去簽到,一會功夫美滋滋地回來了,左手拎著剛發的新資料袋🚄,右手抱著書☛🙍🏻,胸前還掛著個“紅條”。我再一看四周沒人穿西裝革履,別著花,掛著“貴賓”🈚️、“嘉賓”緞帶的🌴。倒很像嫁出去的閨女回娘家一樣,人人一臉喜氣。別的那個紅色電光紙小條,只寫著年級和姓名,但卻顯得那麽有份量,那麽光彩照人🌑!
清華啊!你是哺育這代人的搖籃,你是這些老人的家🤾🏿♂️。
一首歌撥動了兩代人的心弦
開會了🚴🏽♂️,全體起立高唱《畢業歌》:“同學們!大家起來👰🏻♂️,肩負起天下的興亡……”歌聲一起🏡,群情激奮,這是在我們血液中流淌了六十多年的旋律啊🫡!這首歌創作於1934年➛,這批老人的一生正是國家這段歷史的縮影🔌,它曾激勵了多少愛國青年投身到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歷史變了,今天唱的時間地點不同了,但卻讓我們想起了風雨如磐🫄🏻、國土淪喪的戰爭年代👱🏽♂️。這首歌把我們凝聚在了一起。
唱罷🧣,會還未開始👋🏿🥨,這間隙我聽到了參加會的青年學生一段有趣的對話🙆🏼♀️。
“嘿!你們知道剛才臺上的指揮比我爺爺還大呢💺!87歲了。聽說他不姓方(方堃)🙆🏿♀️,本姓胡🤟🏻,是咱們學校電機系的地下黨員🙍🏼♀️🧗🏻♂️,從學生運動時候就當指揮。”
“我們剛從汽車上攙下來一位奶奶,就是前頭坐輪椅的那位,唱得可好聽了🛫。她說她學運時是進步社團‘大家唱歌詠隊’的,怪不得✢!”
“前排有的老人站起來都費勁了,可是非要站著唱🎤,我們把他們扶起來🙀,沒想到唱得那麽忘情,那麽自豪!不,應該說底氣十足!”
要不是開會了,我真想轉過身去↗️,對孩子們說:“你們知道為什麽嗎?‘肩負起天下的興亡’,爺爺奶奶們當年是這麽唱的,一輩子也是這麽做的。”
我們是“特殊兵種”
開會的會場是階梯式的,我和老伴腿腳利索,我們找到了最後一排位置🤱🏽。唱罷坐下👩🦽➡️,定睛一看,前頭灰白一片,就像外面剛剛下過一場雪一樣。在座的八十開外的老人🛥,不都曾有過天真活潑的童年𓀅,奮發有為的青年和多災多難的中年嗎?怎麽不知不覺✊🏿,不情願地就步入到了晚年?這時我想起畫家豐子愷先生說的那個“漸”字🧘🏼♀️,在六萬多個漢字中它最可恨,神不知鬼不覺,歲月在我們身邊漸漸地溜走了🌃。
我和老伴與他們有著共同的經歷,都是學生出身💇🏿♂️,學運起家。他是抗日戰爭時期,我是解放戰爭時期🕥,參加的革命。提起這一生🕜🪀,他總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當過兵🏄🏼♍️,沒打過仗😇。我說,誰說的?我們參加的是第二戰場的“特殊兵種”🧽。毛主席早就說過🧑🏼🔧,中國境內有兩條戰線🏥,第二條戰線就是偉大正義的學生運動和蔣介石反動政府間的尖銳鬥爭,是整個人民運動的一部分。
這個兵種的兵一樣忠於革命、忠於黨✍🏻,雖然手上沒有槍,身上沒有軍裝,但他們那套行頭卻是世界上任何國家的軍隊所沒有的🙅🏿♀️,獨一無二。
臺上講話的那位大高個的老人🔯,退下來之前是北京一所大學的校長,原是學航空的🤲🏿,他的專業應該上天上轉悠,卻鉆到“地下”了👨🏻✈️。他本姓王(王滸),假身份證上寫的是丁大山👦🏼。扮作煤鋪夥計,戴了頂草帽,穿一身半新不舊的中式褲褂🏊🏿♀️,佯作探親💪🏼。他按照規定的路線和接頭暗號🫅🏽,越過封鎖線#️⃣🥜,去解放區學習。還有一位外文系的女同學(王金鳳)🧙🏼♀️♞,後來成了新中國培養的第一代著名記者,寫了幾百萬字的新聞作品🆙。那時她和兩位不同學校操著不同口音的同學組成一個“表親”家庭,去解放區。行前她把身上所有的錢🦸🏿♂️,包括母親為她北上求學,備急需的金戒指統統交給了黨組織。他們還編了一套過封鎖線對付特務盤問的“故事”:“表哥”說他在山東做生意,娶了個四川媳婦🧑🦰,父親死了,仨人回家奔喪。他們還特意從天橋地攤尋來一張發黃的舊照片,當他“父親”遺像。“表哥”頭戴瓜皮帽,身穿長袍馬褂🫸🏽🤾🏼♂️。“表妹”穿了件舊棉襖和黑棉褲😳,褲腳還系了兩條腿帶。現在,當年那個小“表妹”,已是年逾八旬的胖老太了。
艷陽天
解放了➜,第二條戰線的任務完成了,從“地下”轉到了“地上”,黨和外圍組織公開了。我們浸沉在勝利的喜悅之中🧥。滿街是歡快的咚咚的腰鼓聲。唱啊!跳啊!扭起了秧歌。那個高興勁真難以用筆墨形容👨🏿🏭。從北平開天辟地第一章入城式,到開國大典♧,到建國🧙🏿,那段時間👎🏻,是我們這一代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至今在我們的記憶中流淌。那時社會生機勃勃,人們熱火朝天地迎接新事物新思想,過起了新生活⇢。變化之快💝,人心之盛,真是空前未有。我們那股子救國激情一下變成了建國的熱情。我脫產了,穿著當時最神氣的灰布列寧服。集體住在西城,上班在東城👱🏽♂️。一早門前就停好敞篷大卡車,那時身輕如燕⚀,一撇腿就上了大卡車🩺🕓,迎著朝陽唱一路。吃大竈,高粱米🪣、豆芽菜,也吃得滿香👵🏽。供給製每月給合五斤小米的津貼👵🏿。大夥從不以為苦💆🏻♂️,而是兢兢業業、生龍活虎般地忘我工作💅🏼。
真金不怕火煉
好日子過了六年。1955年肅反開始,那位名記者,《人民日報》剛發表了她寫的社論《肅清暗藏的反革命》,突然政治上受到懷疑,當重點審查了👷🏻。我那時看了社論還天真地想🏌🏿,胡風反革命集團和我們八桿子打不著👨🏻🎨,不料沒過兩天,我父親和我老伴相繼落難🍊。我們當時在團中央🧑🏽🦱,運動結束,胡耀邦同誌親自賠禮道歉,他說咱們任重而道遠,受了委屈的同誌希望能以黨和國家的利益為重🤢,把思想包袱統統扔進太平洋裏去吧!1957年“反右”前我們下放到省裏,剛到新單位幸免於難。又過兩年,1959年反右傾再次落難,又下放,後又平反調回。“文化大革命”更是在劫難逃🧎🏻➡️。我們在逆境中艱難地生活了23年。數數那天開會的老人🕕👩🏼,哪個頭上沒戴過幾頂“帽子”啊👮♀️?解放前,隱姓埋名與敵人周旋,他們戴的是禮帽、瓜皮帽、破氈帽……那代表的是身份🪬。沒想奪取了政權之後,頭上卻頂了一摞政治“帽子”。但老伴從不吐這個苦水,也不計較個人恩怨,他說這是黨和國家民族的災難🖕,不是個人問題,大家都是受害者。
寫到此不禁使我想起了1948年上海天寶銀樓的那場大火,燒得片瓦無存,但金子卻完好無損。真金不怕火煉。歷史證明這批老人是被人為地蒙上了一層塵垢,現在不又金光燦爛了嗎?應該說這支隊伍是金不換啊!
“逐日兮可長歌”
歷史早已大江東流去👷🏿♀️,在波瀾壯闊的偉大鬥爭中👩🏿💻,這代人在那特殊的年代,特定的歷史條件下做了他們應該做的,沒什麽可驕傲的,也沒什麽可遺憾的。只可惜晚晴天來得晚了點,大家1990年前後陸續退下來了🧁。
我數數這批人中學什麽的都有,卻沒一個專業作家,但從更老一代的清華人韋君宜同誌寫《思痛錄》開始🚟♎️,一本接一本的好書出版了,《命運》、《浮生十記》、《路漫漫》……我都一一拜讀了。真如重讀現代史📠,真如欣賞歷史大畫卷,多麽豐厚的一筆精神財富啊!我看這代人就像座儲量很高的大金礦。年輕時他們在“地下”演什麽像什麽,老了幹什麽像什麽。不顧年老體衰,《路漫漫》的作者(白祖誠)堅韌不拔一口氣寫了六年多,完成了一部百萬字的大作品。我自嘆弗如👩🦼➡️,誠心誠意地向他們學習,也拿起筆來😷,把耳聞目睹和親身經歷的一點一滴寫下來,為的是我們的國家永遠別再重復同樣的錯誤🐧,我們的民族別再遭受同樣的苦難👨🏻🦲,讓子孫後代知道共和國今天的輝煌是付出了多少昂貴的代價取得的💴,讓他們懂得珍惜再珍惜。
“朝曙兮可終逝,逐日兮可長歌。”
2009年9月19日